在这个被人工智能浪潮裹挟的时代,我们每天都在隐隐担忧:也许用不了多久,写下这些文字的就不再是人类,而是某个名为 Claude 或 ChatGPT 的 AI 程序了。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印证了这种焦虑,大部分人认为 AI 会剥夺我们的工作机会,只有极少数人对这种“不用工作”的未来抱有期待。
如果保罗·拉法格(Paul Lafargue)活在今天,他绝对会是那满心欢喜的极少数派之一。
保罗·拉法格是谁?他是卡尔·马克思的女婿。但在 150 年前那个隆隆作响的工业革命时代,当所有的工会领袖都在为工人们争取“更短的工时”或“工作权”而流血流汗时,这位马克思主义者却在巴黎的监狱里写下了一本让左翼同僚们都瞠目结舌的小册子——《懒惰权》(The Right to Be Lazy)。
在拉法格看来,工人阶级为了争取每天“只工作 12 小时”而感到自豪,简直是一种悲哀。他认为,随着机器的诞生,人类本应迎来一位将我们从繁重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的“救世主”。机器的效率足以满足人类的生活所需,多出来的时间,人们理应去享受纯粹的“闲暇”(otium)。这种闲暇不是为了打高尔夫或者培养某种业余爱好,而是去享受一种最高境界的“无所事事”(faisant rien)——仅仅是去感受自己作为一个生命体“存在”的状态。然而现实却是,资本家将“工作”塑造成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教条,硬生生地把本该带来自由的机器,变成了奴役人类的刑具。
150 年后,拉法格的这番乌托邦式言论,在当今世界上最推崇“创造”与“生产力”的极客社区 Hacker News 上,激起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共鸣与争论。有趣的是,现代的程序员和创业者们,用极其现实的视角为这番哲学思考注入了新的骨血。
首先,大家心照不宣地扯下了现代职场的遮羞布。许多身处格子间的白领承认,所谓的“每周 40 小时工作制”本身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刨除掉开会、摸鱼、喝咖啡和无意义的沟通,现代人真正处于深度工作状态的时间可能只有 20 小时左右。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已经在职场的缝隙里,悄悄地践行着打过折的“懒惰权”了。
但我们真的懂得如何“无所事事”吗?在讨论中,一种极具现代特征的心理矛盾浮出水面。一方面,我们在高强度的工作中渴望进入那种忘我的“心流”状态,因为那能带来巨大的成就感;但另一方面,一旦真的停下来,很多人会被空虚感吞没,只能靠无意识地刷手机来打发时间。一位网友留下了一段颇具禅意的评论:“我们需要‘刻意的闲暇’(Deliberate Idleness)。在这个世界上,生产力需要方向。如果你不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安静地喝杯咖啡,环顾四周什么也不做,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拼命奔跑的方向是不是错的呢?”
当然,浪漫的哲学探讨终究无法回避冰冷的现实。当话题转向宏观社会时,讨论变得尖锐起来。有人提到了欧洲,那里的许多国家似乎已经提前步入了拉法格的理想国——长达数周的年假、严格控制的工时、不可侵犯的周末。但在当下残酷的地缘政治和全球竞争中,这种被视为文明进步的“闲暇”,在一些悲观者眼中却成了某种致命的懈怠与自满。
更让人感到无奈的是现代社会的经济逻辑。在房价高企、生活成本剧增的超级城市里,勤劳致富的传统叙事正在瓦解。当年轻人发现,无论自己多么拼命地加班,也无法跨越阶层的鸿沟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时,“无所事事”或者说“躺平”,不再是一种道德上的懒惰,而变成了一种极其理性的经济学防御机制。既然无休止的工作无法换来对等的回报,那不如将时间收回,留给自己的生命。
1911 年,拉法格与妻子在步入老年前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不愿看到无情的岁月剥夺他享受存在之乐的能力。我们当然不必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但在今天这个机器和 AI 越来越聪明的时代,拉法格的幽灵依然在我们的头顶盘旋,轻声叩问:
如果有一天,机器真的能替我们做完所有的工作,我们还有没有勇气,去坦然面对那个不需要用“忙碌”来证明自己价值的自己?
资料来源:
- 《无所事事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Being Idle)- The American Scholar: https://theamericanscholar.org/the-importance-of-being-idle/
- Hacker News 社区讨论: 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7666639